中国科学报记者 高雅丽
2022年一个寻常的工作日，西安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消化内科副主任医师王佳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的附件是一张带有中华医学会红色印章的电子证书，她撰写的一篇关于“内脏反转”罕见病例的报告被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正式收录。她当时并不知道，这张证书将在2024年成为她职称晋升材料中“最具分量的部分”。
从业多年，王佳和无数基层医生一样，曾陷入“为发论文而搞科研”的困境。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的出现，让评价回归临床，让真才实学取代“帽子”，打开了她的职业上升通道。
1月9日，中国科协举行的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通气会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已收录来自全国5000多家医疗机构的规范化病例报告12.2万篇，总阅读量突破3100万人次，覆盖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研究者。
“数论文”不再是唯一答案
“医生的成长没有捷径，是在一个个具体病例的诊治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评价一位医生，最重要的是看他‘会不会看病、能不能治好病’。”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空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教授韩英的这句话，道出了无数临床医生的心声。
长期以来，中国医疗系统形成了以科研论文为核心的职称评价体系。韩英表示，“论文”这把“标尺”不能准确丈量一些擅长临床却不擅写文章的医生的真实水平。
2021年，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部委联合发布的《关于深化卫生专业技术人员职称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提出，要突出实践能力业绩导向，鼓励卫生专业技术人员扎根防病治病一线，实行成果代表作制度，临床病案、手术视频等均可作为业绩成果代表作。
政策已经指明方向，如何落地？早在2019年，中国科协委托中华医学会，启动建设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把体现医生真才实学的病例和经验转化为可被规范记录、科学评价、广泛共享的学术成果。
中华医学会杂志社社长魏均民指出,每一篇案例报告都需遵循病例报告规范，并经过“三审三校”同行评议流程，“由3000余名各专业评审专家来确保每一篇入库案例都经得起检验”。
陕西省是全国首批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共建省份。陕西省卫生行业学会服务中心主任张磊举例介绍，在市级医院正高级资格评审中，2份入选案例库病案等同于1篇SCI（科学引文索引）论文或2篇专业论文，此举将逐步淡化论文在评审中的比重。
在2025年陕西省卫生高级职称评审初审中，已有117名卫生专业技术人员凭借优质临床案例申报高级职称。作为试点的空军军医大学，使用临床案例成果参评人数占总人数的24%，通过率27%。
王佳坦言，在改革前，临床医生普遍存在科研焦虑和畏难情绪——既怕做不好基础科研，也怕处理疑难杂症。而现在，“大家遇到复杂病例时，第一反应是‘这个值得深挖，可以写成一篇好案例’”。
“现在，一篇诊疗规范、逻辑清晰、具有借鉴意义的高质量病例报告，同样能作为代表其临床能力的‘硬通货’，在职称晋升中获得认可。这让医生能心无旁骛地回归临床、聚焦患者。”韩英说。
帮助更多医生和患者
如果说评价改革是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的“牵引力”，那么临床实践的深度赋能则是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
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副院长潘文森介绍，该院胆胰内镜外科的青年医师团队通过对大量内镜病例的深度总结与前沿技术探索，在国内外期刊连续发表案例研究成果。
基层医生面对疑难病例时，往往因经验不足难以精准判断。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中涵盖的常见病、多发病诊治经验，能帮助他们强化临床思维；而罕见病、复杂病例的分享，则让他们开阔眼界，提出更具有针对性的转诊建议。
王佳把临床工作比作“玩狼人杀”——初始线索寥寥，需要像侦探一样顺藤摸瓜，不断鉴别、排除，最终抓住疾病“真凶”。
她以被收录的一篇病例介绍，在整理一位患者历经两次淋巴结活检才确诊的病例时，她深入查阅文献发现该病若采用常用的细针穿刺，很难取得足够样本。“现在我通过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分享了该病例，或许能帮到其他医生和患者。”
这种赋能还延伸到国际舞台。通过标准化病例格式和双语内容建设，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已吸引80多个国家的研究者访问。2024年以来，美国、澳大利亚、日本等国的研究者频繁查阅库中病例资源，中国医学界的实践智慧正参与全球知识治理，国际影响力持续提升。
建一座临床知识大厦
魏均民将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建设比作建造一座临床知识大厦，“我们的角色就是按照设计好的蓝图，负责施工、监理和运维，确保大厦根基牢固、功能完善、人人可用”。
而面对12万余篇高质量案例，简单的检索已然不够。建设团队正在利用人工智能，探索智能辅助诊断、治疗方案相似性分析、罕见病预警等功能。“我们的目标是让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成为医生临床决策时的‘智能第二视角’、一个能深度融入诊疗流程的‘临床大脑’。”魏均民描绘了一幅未来图景。
王佳对此充满期待：“希望能和我们的电子病历系统直连，医生输入症状，数据库能自动推送相似案例提醒医生避坑，这样就可以打通临床的‘最后一公里’。”
目前，全国有30多家医院正在试点把中国临床案例成果数据库纳入卫生职称评审体系。该数据库的推广之路并非坦途。魏均民指出，最大的挑战在于缺乏统一的、可操作的“替代”标准。一篇案例相当于几篇论文？不同层级医院的案例如何分级比较？“这需要更精细化的评价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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